上海驾培业调查：有多少意外本可以不发生？有多少生命可以重来？

来源／东方IC

上周四，青浦区北青公路4149号，大众交通驾培中心内，一辆车牌尾号为“465学”、标称“凤溪”的白色教练车突然冲上一片教练场的道牙，闯过两排水泥凳后，又横穿一条车道，驶上绿化带，一头“栽”向另一片教练场边长满青草的干沟里才停下来。

来源/采访对象提供

事故发生后 “凤溪”教练还在“遥控”学员

记者于事发第二天前往现场发现，该起意外发生在大众交通驾培中心内“凤溪（77）”练车位旁边，被撞坏的两排水泥凳还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一条车道边的道牙被撞出一个三角形缺口，缺口最深处有4厘米左右。

图说：绿化带撞出“三角形”缺口 新民晚报记者 罗水元 摄（下同）

“吓死人了。”自称当时正在旁边的一教练介绍，事发时，教练不在车上，学员将刹车当成了油门踩。据其他教练透露，这里几乎每年都要发生意外。

然而，事发地旁边，“沪E7679学”、“沪E9780学”、“沪AM917学”等多辆标称“凤溪”的教练车上，仍然只有学员单独练车。他们的教练，有的站在旁边“指导”；有的就坐在距事发地仅十米左右远的水泥凳上——那里有遮阳棚，他们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图说：正在训练的一辆“凤溪”教练车上不见教练 罗水元 摄

而记者前往大众交通驾培中心有关办公室询问时，工作人员一听是记者就反问：“你是哪里的？”

学员单独练车已发生多起意外

公开报道显示，这并不是驾培基地内最严重的一起“意外”：

▲今年3月，某驾培基地内，三辆教练车相“意外”相撞，把基地围墙撞出了一个缺口。

图说：三辆教练车“意外”相撞的报道 手机截屏

▲2013年6月，闵行区远达驾校内，一名女学员在教练不在车上的情况下练车时，一头撞向一辆故障教练车及推车的学员阿明，随后又撞到了花坛内的一棵树。阿明经抢救无效身亡。远达驾校经营者上海远达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向被法院判决赔偿142万元，相关教练也被法院以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9个月，缓刑1年。

“春申驾校分部”花样叠出

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教练不在车上带教的并非个案，产生安全隐患的也不只是“教练不在车上”这一项。

在淀南路70号一处据称是“春申驾校分部”的培训基地里，不但多辆教练车内只有学员单独练车，教练车也有新“花样”。

如一辆牌号为“沪C5×××5”的黑色“教练车”，从外形上看，除了引擎盖上加装了两个反光镜外，与一般的私家车并无二致，但是车前的品牌标识已被“镂空”。记者观察后发现，该车教练基本不上车带教。

图说：“春申驾校分部”的“黑车”正面照 罗水元 摄（下同）

而悬挂牌号为“沪D1×××学”的红色“教练车”，竟有两辆，其中一辆车只在车前挂了牌照。不同学员同时用这两辆车训练时，两辆车上有时只有一个教练，有时一个教练也没有。

图说：两辆教练车都是“沪D1×××学“，车上都不见教练

正在现场办公室内收钱的一位李（音）姓教练称，他们这里现场报名现场收费——费用由教练直接收。坐在走廊阴凉处看着学员单独开“沪A9×××学”训练的范（音）姓教练则解释，学员学得好才单独练车，然而，一位学员从“沪A9×××学”下来后，前面还自称刚学不久的学员也单独上车练习了。

图说：春申驾校分部“内，自称教练的李（音）先生现场”招生

春申驾校总部隐患重重

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春申驾校的总部位于距驾培中心三公里外的顾戴西路3288号，其门口就是车流密集的嘉闵高架弧形出口，夹在两个高压电线塔间的逼仄场地，被黑色油污地、层叠废旧车和高压电线立体包围。其中的废旧车辆几乎是“贴着”高压电线塔层叠着。

图说：春申驾校总部被拆车场包围

图说：废旧车辆和高压线距离很近

虽然报名大厅里的人说，教培业务中只有“大路考”是从这里出发。但“包围圈”中仍划出一块两三百平方米“训练场”，有学员开着“沪D3×××学”和“沪D3×××学”练车，其中，后车上就没有教练。

报名大厅门外墙上张贴的有关材料显示，上海春申驾驶员教考中心曾因发生“未取得上岗资格证上岗从业”严重违法行为，被上海市交通委执法总队列入质量信誉考核“否决”预警企业。然而，记者就这里的情况询问报名大厅门口一男子时，对方的回答却是：这与你有关系吗？

图说：春申驾驶员教考中心被列入质量信誉考核“否决”预警企业

远达驾校内学员开车过道口

而位于闵行区梅莲路1号的远达驾校，多位教练也不在车上带教。对这种行为，“沪D6×××学”的教练竟还振振有词：不上车是为了不让学员紧张。

比不上车带教更让人捏汗的是，这个驾培基地的训练场紧贴铁路两侧。虽然道口明确“严禁学员驾车过道”，并安装摄像监控，但“沪AF×××学”等教练车还是由学员驾车通行道口。就在现场，记者看到一辆教练车就停在铁轨上紧急换人开车。

图说：铁轨上紧急换人开车 罗水元 摄

新民晚报记者 罗水元

我要投诉|正宗还是大兴？“巴士驾校”花头经太多消费者被耍得团团转

2023年2月，沈女士的儿子在普陀区金沙江路2381号的“巴士驾校”门店报名驾驶员培训，并缴纳4980元费用，合同上加盖了“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普陀店”的业务专用章。

同年8月，沈女士的儿子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期间并未参加过任何驾驶员培训相关学习。

沈女士说，在代儿子沟通退学事宜时，“巴士驾校”的一位售后负责人杜老师提出，需要扣除2000元手续费，原因是协议上盖有红章，写明“报名后，未进入项目扣除1000元手续费，个人信息进入车管所扣除2000元”。

红章显示信息进入车管所扣2000元

可事实上，记者日前向普陀区车管所咨询个人信息进入车管所系统的收费问题，车管所表示，这项业务是不涉及费用的，根本没有收2000元一说。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条款有问题，但我当时也不想多事，就同意按条款办理退学。”沈女士表示，11月15日，她的儿子因工作原因无法请假，于是委托孩子父亲去驾校办理相关手续。“杜老师以不是我儿子本人现场办理为由，还问我们，凭什么证明《退学申请》是你儿子亲笔所写。”沈女士表示，因门店百般阻拦不予受理，他们只能再次做出让步，提出能否当场拍一段儿子现写的《退学申请》视频作为证明，“可对方态度强硬，依然不予受理。”

沈女士表示，当时她深感自己被刁难，气愤之下，拨打了12345市民热线投诉。提交投诉几天后，她接到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电话，得到的消息却让她无比震惊。

“据回我电话的所谓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工作人员反馈，‘上海巴士机构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在金沙江路并没有设机构，协议上所用的‘上海巴士机构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普陀店’也并非其公司刻制的业务印章，我儿子签下的培训协议也并非驾驶员培训行业协会统一发放的标准版协议，工作人员建议我拨打110报警处理。”

沈女士表示，自己是在大众点评上搜到了金沙江路这家“巴士驾校”，该店在大众点评、高德地图等软件都叫巴士驾校（丰庄校区），店招上用的也是巴士驾校的LOGO。“如果是遇上假的巴士驾校了，他们怎么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用巴士驾校的名头呢？”

协议上的业务章

沈女士表示，自己也拿着“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回应找“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普陀店”的一位顾经理对峙，“对方说，公司已经完成协调，愿意报警就去报警，否则就仅退费3500元。”

难道事情真的有隐情？1月2日，记者和沈女士一起来到金沙江路2381号的“巴士驾校”普陀店，店内只有一位年轻工作人员，其表示自己刚来一周，对沈女士的投诉也是一问三不知。

记者在该店一楼转了一圈，并未发现悬挂营业执照，对此，记者向店内的工作人员发问。该工作人员表示她不知道情况，需要向领导汇报。经过一轮联系，工作人员说可以拿出营业执照，让记者和沈女士在门外等候。然而，该工作人员出示的，却是手机上的一张营业执照截图，上面写着“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

记者表示截图在网络上很容易找到，并询问有无原件，该工作人员表示自己刚来不清楚情况，说可以找对接沈女士的杜老师和顾经理询问。但当天，记者并未从杜老师和沈经理处得到回应。

而奇怪的是，记者于1月2日、1月3日先后拨打企查查平台上公开的“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电话以及上海市机动车驾驶员培训行业网站上该公司的电话，不是无人接听，就是空号。

记者将此事向上海市机动车驾驶员培训行业协会反映，该协会也表示，“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已经挺长时间没有和协会联系了，所以协会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用的号码。

1月3日，沈女士再次回拨此前回复其市民热线工单的所谓“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固定电话，该固定电话的接线员这次却表示，他其实是“久乐驾校”的工作人员，上次回电话是因为“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和他们是一栋楼，所以顺便帮着回复了。

“回复市民热线投诉还能这么操作的？”沈女士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经过追问，上述接线员给了她另一个固定电话，并称这次这个的确是“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电话，并在沈女士的追问下，告知“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所在地为北青公路4149号。

然而，记者却查询到，北青公路4149号为“大众交通驾培中心”，接线员给的所谓“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号码，在上海市机动车驾驶员培训行业网站上，对应的是一家“上海二汽驾驶技术培训有限公司”。

怎么又冒出一家驾培机构？记者于是先以消费者的身份拨打了所谓正宗“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号码，对方表示自己的确是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并称该公司在普陀区没有门店，只有青浦的这家才是正宗的，建议报警。

沈女士在普陀店和店员沟通

过了一段时间，记者又亮明身份拨打了上述号码，询问是否是“二汽驾校”，对方竟然同样表示了肯定。记者又追问为何上午拨打时他们说是“巴士驾校”，对方表示，因为“二汽”“久乐”“巴士”等同在大众基地的一栋楼里，而“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原号码已经不再使用，相关事务并入“二汽”的固话号码。其再次强调，“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只有青浦的这一家，在其他地方并没有门店。

记者追问，既然如此，为何大众点评上有如此多的所谓“巴士驾校”门店，“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难道没有打假吗？对此，该工作人员表示已和行业协会和交通运输部门反映过。

到底是真的遇上了“李鬼”，还是另有隐情？如果真是“李鬼”，那么多家不在青浦区的“巴士驾校”又是如何存在的？

1月3日下午，记者再次联系普陀门店的负责人顾经理，在记者的劝说下，顾经理终于解释起了来龙去脉。

顾经理表示，几年前，以前的国营“老巴士”被几家企业收购，也因此，市面上除了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还有两家名字里带“巴士”的驾培公司，用的也是“巴士驾校”的品牌。

顾经理告诉记者，当初收购“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是一家资产管理类的公司，在公司变动的过程中，总公司给了一位老员工授权书，证明其为公司招生带教教练，这位老员工又带着其他几位“老巴士”出来的员工开了门店。顾经理提供的授权书显示，该文件授权日期为2021年4月27日至2039年12月31日。

顾经理称，几年间，普陀店在内的几家分店都一直以“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名义经营，门店也和总部之间有实际的业务往来，大部分业务是在总部所在的基地内完成的，门店也需要向总部交钱，“为什么一进车管所系统退费要收2000元，也是因为排名额等等都是需要给总部交费的，但如果消费者来退费，总部并不会把钱退给我们，都是门店自己垫资。”

顾经理还表示，2023年底，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的部分资产又被转卖给了另一家资产管理类的公司，“公司也就再次出现了变动，之前资产管理公司也想收购我们‘老巴士’出来的人掌握的几家分店，但是没有谈拢，双方就有些闹得不愉快。”

顾经理提供的授权书

顾经理透露，当前，一些资产管理、企业管理公司手上有不止一家驾培品牌，“他们掌握品牌、资质、车辆，基地的场地费也由他们代收，我们底下的门店、教练，要向他们交押金，向他们购买教练车的使用权，还要按照人头交车辆管理费、开班费等等。因为他们手上都有好几个品牌，所以有时消费者即便咨询不同的驾校，接电话的都是同一批人。”

顾经理认为，既然有授权书，又的确是帮总部做事，而且还有财务往来，连以前“老巴士”留下来的未毕业学员，也是他们这些人来收尾的，品牌方现在不承认他们的正当性，他觉得实在没有道理，“我们保留了所有票据，如果真的是当面对质，我们也是不怕的。”

对于顾经理的解释，记者再次回拨当初回复沈女士市民热线工单的热线电话，所谓“久乐驾校”的接线员面对记者的提问，先说自己“只是路过来帮忙接电话”，后又称：“巴士驾校的情况非常复杂，根本扯不清楚，但是什么‘老巴士’‘授权书’，都没用的，上海巴士机动车驾驶员培训有限公司只有青浦一家。”

不过，1月3日晚，沈女士联系记者表示，已和顾经理协商一致，普陀店在扣除500元费用后，其他金额会全部退还。“这个行业实在是太复杂了，我都分不清真假了。”沈女士感叹。

1月4日，顾经理也联系记者表示，店里实际有营业执照，只是当时看店的是新人，不了解情况，目前营业执照副本已挂在门店一楼，退费问题也已和沈女士协商一致，“说到底也是公司的原因，让消费者处理问题时绕了那么大的弯路，我们门店一定还是会积极解决纠纷，不会逃避问题的。”